万籁风语

[林方][ABO]森林与海洋

一颗花生。:

一、


 


林敬言七岁的时候,方锐两岁。


 


那时候他家住在郊区工厂的职工大院里,很小,两室两厅,装修还是九十年代初的风格。而他一直住到了高中毕业。才买了房子换了新家。最深的童年印象是人满为患的水房、食堂最贵的红烧大排和最好吃的麻婆豆腐。以及每天夜里,父母下夜班后回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。他记得某个下午放学后,天色将晚。他独自在家,来敲门的是个漂亮的阿姨。一种落魄却精致的美,细声说她是新搬来的,房间的电闸没有开。她找不到人,想问问总闸在那里。林敬言一种少年老成,让她坐着。搬着凳子站到楼道的转角处。阿姨很担心,扶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,说你下来吧。阿姨来就好。带着南京话的调子,声音好听。他通上电,啪嗒那一声,对门闪闪烁烁亮起橙色的灯光。局促的房间里摆着一个小床,睡着的团子被灯光惊醒。抽抽搭搭地哭起来。阿姨跑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和林敬言道谢,一手扶着方锐一手去帮他拿了块芝麻糖,塞到手心。他点头说谢谢,目光却停在方锐脸上。刚睡醒的小脸皱巴巴的,睫毛被润得成簇,眨着眼睛望着他。看到他手里的芝麻糖,伸手去拽。林敬言松手,阿姨忙说锐锐不可以。方锐就犹豫地,捏着林敬言的拇指。


 


后面的故事,林敬言在漫长的时光中忘却了。他的父母很忙,每天加班到很晚。他从小就学会自己洗漱打扫,饭点去食堂刷卡打一块二的一菜一饭。


 


对面的阿姨是新来的。母亲告诉她,拉着林敬言的手去串门。提了些老家送来的粽子,豆沙和枣泥馅。水里一煮,淡淡的清香。两个女人说话的时候,林敬言就坐在那张小床边和方锐玩。准确的说是方锐玩,他看方锐玩。小孩子会说不少话了,但都是词。没法成句。他叫他:哥哥。又跌跌撞撞,踮脚拿窗台上一本漫画书《宝莲灯》。方锐没见过爸爸。大概会和沉香很有共鸣。可他不懂,说着胡乱的、毫无逻辑的、和劈山救母完全没关系的话。林敬言把书拿过来,说我给你念。九九年的时候,电影刚上映。几首歌曲红极一时,方锐都会唱。《想你的365天》,哼哼唧唧,没有歌词,但是听得出调子。


 


晚上的时候,她们讲完话进房间。方锐玩累了,窝在小床里,捏着拳头睡。林敬言坐在旁边看那本漫画书。他母亲走进来,夸了一句,这小孩真可爱。漂亮地像个Omega。这该是个夸赞的话——林敬言的父母都是Beta,作为最大最基数的群体。不如Alpha优秀、没有Omega受宠爱。甚至连社会保障都不完善。这个工厂的人也都是Beta,做着最基础的活。过着很累却很值得的日子。


 


Alpha的孩子是Alpha,Omega的孩子是Omega。而Beta的孩子永远是Beta,一代一代,打在户口本上。翻不了身。她想方锐的妈妈理所当然也是如此。林敬言却看到,方锐妈妈怔忡了一下,眼角都是苦涩。


 


方锐妈妈后来打了第二份工,夜里要上到很晚。他长大了才意识到,他妈妈当年有多苦、多不容易。可当时不懂,只是一种习以为常。每晚把方锐接过来睡,开始是头对脚,睡了两天。总觉得不舒服,怕把小孩踹下去。又变成头对头。方锐睡他边上,睡得香香的。人也香香的。小孩子火气大,夜里睡在边上,冬天很暖和。夏天就不一样。家里没有空调,草编凉席一层黏腻的汗。晚上睡不好,住一楼,好多蚊子。在凉席上洒满花露水。纱窗外面会看到蝙蝠,有时候还有萤火虫,成群结队。电风扇嗡嗡嗡地转,摇头的时候会咔哒咔哒响,有时候甚至完全卡住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到夜里,小孩子被蚊子叮了、热到了,哼唧几声。他就醒了。拍拍他,哄一哄。


 


他当时只知道方锐招蚊子,全家一起睡,蚊子都往他那飞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omega的特质。


 


而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了。


 


二、


 


方锐四岁的时候,林敬言九岁。


 


那一年他的妈妈下岗。在附近的中小学支摊子卖起鸭血粉丝汤。做着微薄的生意。五毛钱一碗,塑料小碗那种。两块鸭血一把粉丝。葱蒜辣子随便加。他母亲问,我在你学校门口卖。你会不会觉得丢人,你看到我,就装不认识我好了。家长会我会让爸爸去的。他摇头。每天放学后,就去帮忙。卖粉丝。过了人最多的那个点,就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,就着渐黑的天光和路灯写作业。那时候方锐还没上小学,上不起幼儿园,一个人在家。他母亲不放心,每天出摊的时候。就带着方锐。方锐在家里,一个人,还是看那本破破烂烂缺页少码的《宝莲灯》,揉眼睛问林阿姨我们去哪里。林阿姨推着车,牵着方锐。说我们去找哥哥,接哥哥放学好不好。他就很开心。松开林敬言母亲的手,帮他抱着那一大袋塑料小碗。吭哧吭哧跟在后面。快放学的点,眼巴巴地在传达室望。传达室的大爷问他,你找谁。方锐就用力地说,我找我哥哥。林敬言,小三(一)班。森林的那个林……


 


他其实并不知道森林的那个林是哪个林。后来林敬言教他写字,方锐。写了好久。歪歪扭扭,锐字对小朋友太难了。写到林敬言的敬字,多久都没学会。敬,反文旁。他写不好。捏着铅笔头,写错一个打一个叉。最后没办法,用拼音。大大的,林jìn言。林敬言说不对,是后鼻音。又拿过铅笔,在后面跟上一个g。这就对了。


 


他分不清前后鼻音。南京人都分不太清。但是他这就记住了。


 


后来小学的人都认识他了,三(一)班班长,林敬言的弟弟。好多女生喜欢他,捏小脸问锐锐,你在干嘛呀?方锐捏着一块小抹布:我擦桌子。然后把吃过的小碗收起来,倒到大桶里去。再踮起脚,拿抹布擦擦擦。个子不够高,够不到桌子中心。还把自己蹭得脏兮兮。


 


林敬言记得最清楚的一个下午。那天开运动会,他是班长,跑了最后半天的4*100,拿了第一名,奖状贴在黑板报后面的墙上。那天很混乱,买粉丝的人又多。等到他终于歇下来才发现,方锐不见了。


 


学校里没有,路上没有。他沿着学校门口问了一路。在门口打麻将的书店老板才说好像被那个怪老头带走了,方向是那边。林敬言知道他说的是谁,古怪的人,常在附近游荡。那里有个观赏湖。他跑得飞快,短短几步路好像天边那样远。才看到他。坐在湖边的石凳上,凳子上面刻了棋盘。老头还是阴戾的表情,方锐坐在对面。手里捏着棋子,摇摇摆摆走过来。说哥哥,你看,爷爷教我下象棋。他就把棋子塞到林敬言手里:这个是“马”,“马走日”,还有象……


 


他从小没生过气。那是他最生气的一次。甚至都没有给方锐好脸色。把棋子还给老人,转身就走了。方锐在后面喊,哥哥,哥哥等等我。湖心出来有个小土坡,出来才能上大路。方锐走得急了。跘一跤。滑倒了,手上都是泥。嘤了一声。可是林敬言没有回头,他就没有哭。用泥乎乎的小手抹一把脸。又固执地跟上。他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。委屈极了。


 


他知道他把哥哥惹生气了,可他其实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生气。回到小摊上,偷偷拿一张纸巾擦了擦手。才发现蹭破了,有小血丝。他也没有哭。林阿姨不知道个中缘由,以为是他带方锐去玩,方锐摔跤了。骂了他。林敬言也没解释。那么不说话担了下来。方锐手上抹着百多邦,晚上回去,林敬言走到哪,他跟到哪。到了洗澡的时候了,林敬言站在里面。也不出去。扒在门口,可怜兮兮望一望。


 


他本来想生气的,又没脾气。哥哥要洗澡了,你出去。一会儿阿姨帮你洗。方锐不要,抓着门。木门,常年被水汽蒸,下半部分已经开始发霉、渐渐腐烂了。又没有用,去找林阿姨。阿姨是我不好,我乱跑的。你不要骂哥哥。林阿姨喜欢方锐喜欢的不行。抱起他说怎么了锐锐。他哇地一声哭了,哥哥不喜欢我了。哥哥不要我了。哥哥再也不要我了。


 


林敬言特别无奈,当时是秋天。十月份。他听了两天的新闻稿开头:秋风送爽,金桂飘香。我们迎来了第五届呼啸路小学运动会。林阿姨把他抱过来,说哥哥不会的。你去亲亲哥哥。方锐被林阿姨抱着,像拎小猫那样拎着,在林敬言脸上亲一下。


 


方锐不哭了,挣扎着要下来。林阿姨说,林敬言你也亲亲锐锐。


 


他其实一点也不愿意。可是方锐看着他,抓着他的衣角。期待地不行。他就弯下腰,在小脸上。亲了一亲。只是嘴唇碰着脸颊而已,但是停了很久。


 


第二天学校休息。他家离学校近,很近。划学区分过去的。家里有一套棋子,他带方锐到湖边。教他下象棋。马走日,相走田。是丞相的那个相,不是大象的那个象。哦,你没看过大象。等你上了小学,学校春游就会去了。红山森林动物园。


 


我想去动物园。方锐拿着象棋,我也想去运动会。我看到你了。看到你在跑步,可你跑了一会儿就不跑了。他拿着两个象棋,碰啊碰啪啪响。爷爷带我去的,他说他以前也在这里当老师……


 


他明显忘了昨天林敬言生气的事情,继续说:爷爷说你得第一名,可你后来没有跑呀。偏着头。想不明白。


 


我跑了,我们是一个队伍。我先跑,后面的人再跑。


 


那你就不是第一名了呀。方锐很较真:要最后一个跑到的才是第一名。


 


是第一名的。林敬言说。我们是一个队伍,输赢都是一起的。我们也是一个队伍。他把自己的黑子和方锐的红子放到一起:我们也是,一个战队。


 


哇哦。小孩子的眼睛亮了,问什么战队。

什么战队,鸭血粉丝汤战队。两个人大眼瞪小眼,无语凝噎期待满满。林敬言指了指旁边的路牌:呼啸路。

我们是呼啸战队的。

他说的底气十足。方锐抓着他的校服裤子,恍然大悟:哦,那我是队长。

我是队长。林敬言一本正经,说得自己都相信了:你是副队长。

我是副队长。小孩子很容易满足。挺起来拍拍胸脯:呼啸的。

对。林敬言摸摸他的头:呼啸的。


 


三、


 


方锐六岁的时候,林敬言十一岁。


 


方锐上小学了,第一天。特别兴奋。同年林敬言当上大队长,胳膊上别着三条杠。每天早上叫方锐起来上学。开始几天很积极,后来就犯懒。他不想起那么早。八点才上学呢,林敬言七点半就要到校。在学校门口,拿小本子记人。有没有带红领巾,眼保健操哪个班做的不好,课间操出勤怎么样。太早了,每天早上走的时候,妈妈都还在睡。方锐有天早上实在不想起来,不愿意刷牙。发脾气。我不要和你一起上学,我以后都不要和你一起上学。方锐妈妈下了夜班,早上在补觉。被他吵醒了,说怎么了锐锐。方锐哭。我不要哥哥,我要妈妈。哥哥不好,好凶。扑在妈妈怀里。方锐妈妈很抱歉,这几年来他麻烦对门照顾太多了。说这样吧,以后还是我来送他上学。你自己走吧,别因为锐锐迟到了。她一边说着,给方锐套衣服穿鞋。林敬言点点头,却没走。等方锐穿好衣服,磨磨蹭蹭吃早餐,扒那碗鸡丝豆脑,手里拿着烧饼掉了一桌子一地的渣。方锐妈妈没睡好,眼睛都是血丝。扶着乱动的方锐,问林敬言怎么还不走。林敬言摇头,说您去上班吧。我送他。她就给他塞两个包子。香菇青菜的。林敬言说我吃过了。又等她出门时,放回去。一直等到方锐磨蹭到七点四十,磨磨唧唧才出门。装作看不见他,林敬言一路跟在后面。进教室都快上课了。那天大队长早上没记勤。晨会的时候被校长点名批评。方锐站在队列里,听到林敬言的名字,着急了。下课跑到他班上,又不好意思进去找。在窗户边趴了好久。有人认识他,说林敬言,你弟找你呀。他出去。方锐扭头就跑了。中午放学回家,他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,一出来,方锐在门口。眼睛闪啊闪,你为什么不先走。林敬言说,因为我们是一个队的。我不可以放下你不管。


 


方锐就再也没有早起赖床过。他们还是每天早上一起,早早出门。第二天林敬言跟他说,你是男孩子。你要保护你妈妈。方锐牵着他的手,撇嘴,不说话,偷偷蹬小腿。他就说,你妈妈要上班啊。哥哥送你不好吗。


 


可是别人都是妈妈送。要过马路了,他抓着林敬言的胳膊。街边又卖豆浆油条的小摊,还有一块钱一碗的胡辣汤。刚醒过来的城市的芳香。


 


哥哥不好吗。他问,身边的过去辆公交车,好大灰。他把方锐往后拉。


 


好。方锐想想,点点头。自己还是赚的。林敬言说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就在哭。方锐不相信,说我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就没这件事。


 


你耍赖啊。林敬言说。方锐的手很小,很软。他老家是苏北的,天生瘦高型。在同龄人中拔高,又老成。像中学生。一起到了学校,林敬言把方锐送到班上。有个女生说,哇。那是大队长,你认识大队长。方锐特别骄傲,他是我哥哥呀。下次可以给我们班加分。你们谁没带红领巾,我就找我哥哥。让我哥哥把我们班的名字划掉。


 


没这回事。林敬言心里说,很无奈。但他没说出来。微笑着看方锐跑进教室,微笑着看他坐到座位上,放下书包把课本拿出来。他是小组长。第一件事收作业,特别积极和认真。到的早,教室没什么人。桌子上面的板凳都还没放下来,他在椅子腿构成的密林里。闪着闪着消失在他视线里。


 


之后的几十年,他在方锐心里的形象都是这样的。清晨的阳光下,一个微笑的侧影。


 


四、


 


方锐七岁的时候,林敬言十二岁。


 


同年林敬言开始意识到一些事情。譬如方锐的妈妈即使省吃俭用打着三份工家里依旧捉襟见肘,听闻她需要高昂的药物维持身体以至于入不敷出。再比如她是所有阿姨中最漂亮、却也最瘦弱的一位。还有每个月都有好几天,她关在房门里。再出来像患过一场重病。


 


他很少见到alpha或者omega。他的亲人、父母的同事朋友都是beta。他所在的学校,所有同学的父母都是beta。他们平庸、穷困,甘于命运,碌碌无为。


 


而方锐也渐渐到了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地步。当年那个奶声奶气的乖弟弟成为全院最皮的小孩没有之一。他比方锐晚一节课放学,下课路上也不能看着他。他经常淘气乱跑到天黑才回去。而方锐的妈妈管不住他,或者说她根本没精力管,她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那么疲惫。


 


他还开始强行删除自己跟在林敬言屁股后面叫哥哥的黑历史。平时有事也不去找林敬言,上学放学路上就当做没看到。他极为受欢迎,甚至有了自己的小女朋友——和一起上下学的班花传起了小学生之间的绯闻。


 


林敬言头疼极了,但他要准备毕业考,还指望上个市里的重点高中。他本想直升,三年学杂费全免又不用住校。省下一大笔钱,但林阿姨不乐意。我儿子是全校最好的,为什么不能上最好的学校。她开始炒股。那几年刚好是南京大建设前,房价飞升涨得最快的几年。赶上了好潮流,家里小赚了一笔。她也早不卖粉丝了,考了个会计证。在一家事务所找到了工作。家境就这么渐渐好起来。吃饭的时候说到方锐妈妈,才想到。好久没见方锐了。她有天下班刚好看到方锐回来,和以前那个团子一点不一样了。她问锐锐,怎么不来阿姨家玩了。阿姨给你做好吃的。方锐说好,下次一定来。笑得很真诚。可她太忙,这事转眼就忘了。等想起来。这段对话满满是客套和敷衍。


 


不该是这样的。


 


林敬言放下筷子,她忙完这阵都到了年底,想着再拖。都该拖到明年春节后。一看日历,方锐生日。他就和林敬言说,你叫方锐来我们家吃饭吧。生日那天。他就去找方锐,门口贴张三好学生名单。方锐的名字也在里面。不知道女生的投票占了多少。外面有人喊,方锐。你哥哥。方锐就说他不是我哥哥,他只是我妈同事的儿子。他都听着,等方锐出来。说我妈想让你晚上来我家吃饭,你过生日。方锐瞪大眼睛,那不就是今天。他本来想推托掉。可是林敬言一副毋庸置疑的架势。我妈连饭都做好了,看你来不来。他没办法,说行吧。来吧。林敬言说,那放学你等我。一起走。


 


他们在里面上课的时候,方锐趴在栏杆上。高年级楼层高,护栏也高。他是下半年生的,比同学小半岁。早上一年学。在一年拔一截的年龄段里,显得特别瘦小。等到下课,他摸过去,抖抖过重的书包说敬言哥,我们走吧。两个人肩并肩在拉长的夕阳里回去。路还是那段路,但周围竖起了高楼,修了新路。短短几年时间。这座城市变化得太快了。


 


明天还等我,行不行。方锐想想,哦了一声。低着头,踢地上的小石子。算是答应了。林敬言突然就不想去市里上学了,想在这里直升。三年,六年,多少年都没关系。只要不离开这个地方。


 


五、


 


方锐十三岁的时候。市里出了很大一件新闻。还上了报纸。当时林敬言十八岁。高考。


 


五月份的时候,三模结束。方锐来找他,说我给你过生日吧。他很惊讶,因为不是很喜欢过生日的性格。方锐说,你好歹成年啊。我帮你过吧,我还帮我过了好多生日了呢。这都多早以前了。他就答应了,问他怎么过。他说,我想去红山森林动物园。这是什么老梗啊,方锐小时候他老说。以至于这个地方特别神圣,第一次春游,激动地不行。晚上睡不着。他帮他过的所有生日,印象最深的那个是他五岁生日那天,妈妈说。锐锐你长大了,不跟哥哥睡行不行。自己睡。他说可以。答应地可利落。结果晚上,方锐妈妈去上夜班,他一个人在家里。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,风灌着铁质防盗门哐当哐当的声音,窗框漏风呜呜隆隆的声音。把方锐吓得睡不着。拽着被子,露出两只眼睛。不敢睡。林阿姨晚上不放心,叫林敬言去看一看。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。看到方锐露出眼睛,眼角都红了。但是没哭。他问他,怕不怕。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抓着林敬言不撒手。林敬言说,没事的话我走啦。方锐点头,手还是紧紧攥住林敬言的手腕。两个小孩,一个五岁,一个十岁。一大一小,十一月天气有点冷了。林敬言穿得少,打了个喷嚏。方锐慌忙地就撒手让他走了。但是坐在小床上,抓着被子,望着他。望得凄惨极了。


 


那简直是他人生中最悲惨的一个生日了。所幸林敬言后来没有走,挤在一张床上陪他睡。慢慢地讲话,听他一声一声应着,越来越小,终于睡着了。


 


说回十八岁,那天是劳动节,他们后来没去动物园。去爬了紫荆山。夜里去的,晚上没什么人,都是一对一对的。初坠爱河的情侣;步入中年的夫妻;白头到老的伴侣。山边的石凳微凉,他枕在林敬言的腿上。伸手去摘他的眼镜,低度数的。说你这样比较像学霸,以前那个样子不像。他以前是不戴眼镜的,第一次戴还把方锐吓一跳。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。


 


林敬言。


 


嗯?


 


他以前不这么叫,以前叫他敬言哥。十岁左右改口的,林敬言。戴名冠姓,毫不客气。在班上找他,有人叫方锐,你哥哥。方锐说他不是,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。强调地很认真。但和小时候闹脾气又不太一样,总之就是不太一样。他感觉,他说不上来。


 


但是小孩子看他的目光变了。从依赖,到憧憬,到期盼,到渴望,甚至是对领地的觊觎。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出来。


 


你有没有喜欢的人。他问他。方锐躺在他腿上,头发四散着,枕的有点乱。他低着头看他。眼睛和天幕中的星辰一样亮。


 


喔。林敬言若有所思,拨拉着方锐的刘海。怎么,有感情困扰。


 


我问你,不是你问我。方锐不屈不挠。手里玩着他的眼镜。


 


有啊。他说,方锐在他腿上动了动,开口有点颤:那你喜欢一个人,是什么样子。和他在一起,会不会紧张心跳。


 


林敬言拨拉他刘海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说没有。


 


方锐看着他,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。这样跳,不会吗?


 


他手掌下的心脏,一下一下,没节奏地撞击着。想把感情叫嚣出来那样。隔着衬衫布料之下,是少年的身体。刚开始发育的骨骼,单薄的肌肉,微腻的触感。


 


林敬言没回答,方锐就自己伸手。摸了摸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坚定又有力。但是没有什么变化。方锐讪讪地收回手。


 


起来换个姿势。我腿麻了。他说,方锐坐起来。背对着他,起身要走。被他一把拉了回来。面对着面,额头抵着额头。月色很凉,山风都是静静的。靠得极近,就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,在交互的呼吸中大爆警钟。


 


叫你换个姿势,没叫你走啊。


 


他说。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嘴唇。


 


有山,有月,有风,有来来往往的行人。细细地吻,不着章法但固执。嘴唇、舌尖、列齿。激动、兴奋、不安,从接触的地方,通了电流,到大脑,到下腹。拥抱的姿势,接吻的触感,变换的角度。牵扯中的微痒和疼痛,束缚着胶着的停不下来。索取与给予交互着,掠夺与抵抗挣扎着。停不下来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
 


初谙情动的少年,黑夜中升高的体温,大脑皮层通电般的亢奋,难以抑制激动的身体,某个部位的蠢蠢欲动和跃跃欲试。


 


而他最终是放开了他。用鼻尖轻蹭着说:我等你长大。


 


很快了,就几年。而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那时候在万籁俱静中从复习题中抬起头来,有时候也会心猿意马。想他们的未来。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。他会陪他度过第一个发情期,还是小孩子的青涩和手足无措但却佯装的应付自如。挣扎着喊他,嗓子里挤出的文字语句:哥、敬言哥、林敬言。在他家,或者方锐家,或者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。都可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。自己的母亲会喜欢方锐,而方锐的母亲更是喜欢自己。他可以早早工作,分担他妈妈的压力。还有方锐的信息素味道,他会想到天空。初夏的,混着浅淡白云和初熏阳光的天空颜色。


 


他了解他,不论身在何处,也一如既往地喜欢他。


 


“我不会说,我老了。我只会说,时间太长,而我在这里,太久了。”


 


有人说,爱上他之后很容易就听懂了许多情歌。其实不过是一厢情愿的、加以自己故事后绘上不同色彩的脑补。


 


而他们距离会爱懂爱能爱的年纪也有很久很久。


 


最后一次见面,他晚上下完晚自习回来。距离高考只有一两个星期。方锐出门倒垃圾,看到他说哎哟。气色不错。林敬言说还行吧。方锐说你不要考太好啊。你考太好全大院小孩都有压力。从小你就是别人家的小孩。


 


林敬言笑:怎么,感受到来自对门的压力了吗。方锐眨眨眼,没关系。我妈一直把你当自家小孩。


 


方锐升了同所中学。他玩得很开,每个年级都有认识的人。还开始打篮球,没周密训练过的投篮技术并不精湛但是神准。常能得到女生成群结队钦羡的目光。他不能和林敬言一起上下学了,林敬言早上六点四十就自习,晚上晚自习上到十一点半。这种辛劳当然不是刚刚升入初中的方锐可以理解的。他的高三过的很快,对高考的所有记忆就剩下那天天气很热。他回家看到新闻。江苏高考有三天,最后一天考完看到的。单身omega遭到轮奸,因为受伤过重不治身亡。这件事情闹得人心惶惶,omega保护协会还发表了多次演讲和抗议。闹了很久,真正的受害者,反而连名字都没被人记住。


 


这种事情随时可能发生,只能庆幸并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。而新闻终将在街头巷尾中失去谈资,最终被人淡忘。


 


可这次的受害人是方锐的妈妈。


 


来了又走的新闻采访,家长里短窃窃私语的碎嘴,好奇和关心的问候,家里电话几乎被打爆。很多事情都得到了解释,她的未婚先孕;十年来络绎不绝骚扰他们家的来路不明者;她需要承担的高昂抑制剂的费用,等等等等。他第当场出门去找方锐,母亲哭得喘不过气,说不知道。这两天都在关心你高考,没有注意过。问了邻居,说是被omega保护协会的人带走了。众目睽睽之下,带着普度众生的恩泽与自豪,强行把他带走了。


 


没有人想过他才十二岁,也没有人想过他现在要的是什么。


 


他母亲问,我怎么没发现呢。我怎么就没发现呢。Beta本来就没法感受omega的信息素。林敬言扶住她,是我不对。我没有说,我以为这不该说的。


 


方锐妈妈知道我是,她告诉我的。您不用担心,信息素是森林的味道。不是鸭血粉丝汤。不会因为是Beta出生就有什么例外。他甚至还能开得起玩笑宽慰她。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捏着纸巾,背脊颤抖。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。然后道别。


 


她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,知道儿子是个alpha的事情。关于他的优秀,超乎同龄人的能力与耐力,似乎都得到了很好的应证。她的高兴或惊讶都没了必要。只是呆呆的,呆呆的在那里坐着。悲伤、意外、疑惑、难以置信。林敬言安慰她,没关系的。我是alpha,我去接他回来,可以的。他的言语坚定,字里行间都是成年人的魄力。


 


我这就去接他回来,您放心。


 


短短十一个字。只是当时一切都想得太自然太天真。他最终是没把他接回来。他最终是一直到大学开学离家,都再也没有。再也没有见过方锐。


 


他们甚至缺少一句恰如其分的告别。


 


六、


 


方锐十五岁的时候,发生两件事。他不出意外地分化,证明自己是omega。后来,出乎意料找到他的生父。


 


他的生父和所有小说设定一样,有着牛逼的身世和庞大的家庭。也有点不太一样,他道歉地很诚恳,接受地也很爽快。他说对不起,当时是真不知道这事。


 


方锐没说话。他自己,活生生的一个人。就这么被“不知道”三个字带过了。


 


他在omega学校见过很多人。父母都不要遭到遗弃的,未成年突然发情导致怀孕的,滥用抑制剂导致身体机能完全受损的,遭到强奸伤害难以走出阴影的。学校有很多激进的学生组织,把alpha形容为洪水猛兽人渣败类。方锐妈妈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,校长都找他谈话。你不要有压力,学校就是你第二个家,学校会保护你。他哦,哦,哦。哦完了以后,问,我可不可以给家人打个电话。校长哼哼一声,你家不是没人了吗。他说我的邻居,我得告诉她,她对我很好。校长说我们帮你联系,你不能出面的。我们得保护你。他走出校长办公室,却再也没收到回音。


 


也不是什么需要翻墙写信的戏码,没见过就没见好了。反正也不是谁离不了谁。


 


他想起小时候,刚知道omega和alpha是什么,也不太懂。他妈妈还是一如既往那么漂亮。白色的裙子,长头发披下来。拉着方锐坐下,锐锐。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。他似懂非懂。妈妈说,你要保护妈妈的秘密,也要保护妈妈。更要保护你自己。他就用力地点头。说妈妈你放心,我会保护你的。他希望自己可以长得很高、很壮。妈妈说,你也是omega,你要保护好自己。方锐说我知道,有小朋友欺负我,我就要打他。妈妈笑着点头,又问,那如果你打不过呢?方锐偏头想了想,那我就找敬言哥哥打他。


 


方锐妈妈按着他的肩膀,认真地说:不要,你不要依靠任何人。相信的,只有你自己,明白吗?


 


后来长大一点,他可以在妈妈不舒服的时候。给她准备抑制剂,那些分量他到现在还记得,记在心坎里。也知道打跑那些欺负妈妈的坏蛋,用绳子绊,丢沙子迷眼。但他始终,始终不敢相信任何人。


 


他父亲说,我能把你带走。走不走。他点头,就走了。走的那天,一堆人啐他。你居然还是跟着alpha走。他也没有反驳,拥抱了几个老师同学就走了。有更好的生活当然是好的,他也想过上正常人的日子。


 


只是omega而已,又不是怪物。


 


被别人当做怪物,那都是别人的事情了。和方锐本人,并没有关系。他并没有做错什么。


 


他也没有怪世界做错什么。


 


他父亲说,我给你介绍几个alpha,你发情期来了没?他摇头。没有说在学校的时候,被强制吃了许多药物,目的是推迟发情期。现在的效果大概把他弄得跟个beta没什么区别。冷感。


 


你和你妈一样,这不是什么好习惯。


 


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。他并没有说出来,他变得沉默寡言,心里藏事。最后只是微笑。


 


七、


 


方锐十六岁的时候,林敬言二十一岁。


 


那天林敬言他妈妈给他打电话,他去实习。一个很大的酒店商会做助理。最后一天晚宴。结束后回寝室,他妈妈问怎么样,累不累。好不好。他一直应着,最后说。妈,我看到方锐了。


 


他能感受到母亲在另一头的惊讶。追问他在哪里,怎么样,过得好不好,你们有没有说话。林敬言说,他过的挺好。你放心。不过我们没说话。他没看到我。


 


他没看到你,你在哪里看到他的。你怎么没去找他。


 


他是那家酒店的继承人。过得很好的,您放心。他说。


 


风水轮流转,苟富贵勿相忘。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一贫如洗,家里只有《宝莲灯》的孩子后来过得这么富贵。林敬言更不会想到,当年那个笑得一脸真诚,每天都想找他要爱的抱抱的方锐。现在笑得这么虚伪,抱得这么廉价呢。


 


其实呢?他过的好不好他一眼就知道。但方锐的确没有看到他。他在人群中间,应对自如,谈笑宴宴,美女簇拥。看上去惬意极了。


 


他也没有刻意躲他,但是短暂的几十秒交汇后,他被老板叫走。然后就没再看到方锐。走之后他在想,那究竟是不是方锐,是不是。即使满是事后怀疑,但那一秒看到他的时候,他确信极了。他长高了,还是很瘦,不过是精瘦的那样了。看上去营养好了很多,不再像以前那么单薄。始终是笑着的,勾起嘴角的样子还是没变。


 


他很有吻上去的冲动。


 


吻上去,撕掉他昂贵的西装和平整的领口。以及自如安逸的表象。剥皮蚀骨,露出里面脆弱的、毫无防备的,原来的那个小孩来。听他哭闹,欢笑。因为情欲而身陷欢愉,难以自控尖叫哀嚎。把他捏在手心,妄想损坏又视若珍宝。不听他说话,不听他过得怎么样。在他开口前,就撕咬着吻上去,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唇形舔舐。


 


又爱又恨,又舍不得。抓着他的手,咬碎了,嚼烂了,吞到肚子里。想看他哭,再也笑不出来了。不会笑得那么假。还和以前一样。他就在他的梦里,开始是今天见到的、运筹帷幄笑容精致的青年,而后越来越小,到单薄青涩、刚开始发育的少年。甚至更小。各种样子都是他。笑着的,哭着的。生气的,不安的……还有五年前的月色下,索吻的那个样子。颤动的睫毛,柔软的嘴唇,瘦弱却有力的手指。挺直的腰背环上来。说着喜欢,一遍又一遍。喜欢你。


 


捏着他的胳膊就想捏折,掐着他的脖颈就想掐断,在他身上就想把他操死的那种感情。那种真实的疯狂,炽热的感情。


 


他想过很久方锐的信息素味道。走近以后,发现不是天空,也不是青草。而是大海的味道。


 


八、


 


方锐大学开学的那天,林敬言大学毕业。升了硕博连读。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做报告。当时方锐十八岁,林敬言二十三岁。


 


当时方锐在台下玩手机游戏,控制一只气死人的小鸟。听到台上几句话,什么优秀毕业生,啥?他一直没抬头,优秀毕业生说话声音很好听。有点熟悉感。他就当做飞小鸟的背景音乐,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。直到最后一句,主持人说,感谢林敬言学长给我们带来精彩的……


 


他猛地抬头,快破纪录的小鸟掉了下来。死了。林敬言在台上,看到他了。和之前十几年,他一直在他心里的形象一样,始终微笑着的侧影。


 


他不管坐在哪里,他都能一眼看到他。


 


无论什么时候,他都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。


 


后来林敬言又红了,到处盛传。富二代追学长,追得相当猛烈。


 


本来,作为优秀的alpha,上门客就络绎不绝。暗示的主动的热情的羞涩的,哪样的都有。这次上的还是个omega,还富二代。结果学长不为所动。


 


全校盛传他是冷感。


 


方锐气坏了。装作不认识他忘了他也没问题。可他明明认识他,客客气气的。好久不见呀,方锐。最气人的他把他当小孩。而且是那种十来岁的,过马路都要人牵着的那种。方锐约出去他也答应,但是笑得彬彬有礼。鼓起勇气要他亲一下,就真亲了。结果跟老猫舐猫仔似的。根本不对味。


 


他从小被他宠大的。刚记事起就宠,长大了宠,青春叛逆期那会儿也宠。结果到了这个时候,还是把他当小孩儿。


 


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

 


我说老林你不能这样。他气得跳脚。你就当我是你学弟,你的仰慕者。你不认识我。我从头开始追你不行吗。


 


怎么行。他还是笑着看着他。可我就是记得你啊。


 


那当然,这么多年都没忘记。


 


方锐坐不下去了。转眼时间过得快,开学过了快三个月。生日那天,他把林敬言叫出来。吃晚餐。开房他都准备好了。就差色诱。结果人家还是摸摸他的头叫他早点回去。


 


我十八岁了!他气得拍大腿。你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看。


 


我知道,所以你看,我都没拦着你喝酒。


 


方锐不高兴,回去还喝,酒壮怂人胆。大晚上的,三更半夜,在林敬言宿舍楼地下喊。


 


林敬言!我他妈喜欢你这么多年了,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!!


 


两个人都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。大半夜大家都不睡了,接二连三的亮灯,开了好多窗子往下看。后来这件事在校园论坛上热帖第一名,蝉联数周。


 


林敬言没办法。下楼说:做事这么没准备,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?


 


那也是被你逼的没办法。他刚喝了点,风一吹,头痛:你到底答不答应我!


 


林敬言扶额了,我这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呢么。看大家都在凑热闹,没办法。把他拉到怀里,抱着。周围掌声嘘声,一片,闹翻天。宿管都要疯了。


 


再站下去,咱们都能上微博爆料了。他搂着他,下次注意点啊。大晚上的别扰民。当心算酒后滋事被保安抓起来。他拍拍方锐的背。再说了,谁说我不喜欢你?


 


他喜欢他,好多年,好久,好久好久。久到甚至于,这种喜欢究竟是哪种喜欢,都没了意义。


 


久到只要是他,喜欢这种感情本身,都没了意义。


 


他们这就算在一起了。但方锐在omega学校的时候,药物滥用,一直没来发情期。他觉得自己色诱失败也是这个原因。


 


你想色诱我还用靠信息素。他笑着说。你的存在就很诱惑我了。


 


老流氓不要脸起来简直毫无下限。


 


他十八岁的第一天,坐在林敬言宿舍的床上。研究生宿舍,他斥巨资把他的室友赶跑了。花了一大笔生活费。觉得特别肉疼。


 


肉疼是该肉偿。他想。大半夜不睡觉,跑到林敬言床上。不行,我不信这个邪。我要去看医生,治阳痿。我真的是omega?


 


你当然是。你没看那么多人追着你跑么。林敬言特淡定。


 


哪有。方锐转转眼珠,使劲回忆。我怎么没见过。


 


那是他们都被我打跑了。他躺在床上,翻着手里的书,还是特淡定。不信你问问你们班那几个alpha,问我有没有揍过他。


 


我靠。方锐气。我一定要收拾你这个老流氓替天行道。被林敬言压下来,反身压住了。


 


这个吻从一开始就变了味,攻击力来说。入侵的,极端的。方锐根本招架不及。后来发狠了,也回应地凶残。打架似的。


 


他打架怎么那么凶,方锐心想。突然想起他妈妈跟他说的话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敬言哥也不要相信。突然就泄气了。颓了似的靠在那儿。


 


林敬言松开他:你看吧,这又不怪我,是你自己不举的。


 


我靠。他翻白眼。你不黑我你会死。


 


我想黑你不容易?他顺着他的毛:我家现在还有你光屁股的照片。对大哥哥下手也是要负责任的,甩了我我就印了到处发啊。


 


他们最终还是没做成。方锐妄想在十八岁当天破处的心愿也没达成。拖了一天又一天。继续做他的没有发情期的omega。


 


寒假。走前一天,方锐一直欲言又止。林敬言说,别磨蹭。快点收拾东西,春运不好赶的。他说我不回去,我才不回去呢。我从来不回去的。林敬言哦了一声,又特淡定地说,那我把票撕了啊。


 


他一看,回南京的。看得眼都直了。最后说老林你现在怎么这么贱。


 


他喊他:哥哥,敬言哥,林敬言,老林。他喊他:方锐。从来没变过。


 


跨越了几个十年,一直不变的模样。


 


那边的老房子一直空着,后来也要拆了。方锐跟他回家,林阿姨开始不知道是他。听说儿子带了个omega,心情复杂。看到他,客客气气的,打开门。阿姨好。我是方锐,您还记得我吗。她呆了几秒,抱着他就哭了。据说那天整栋楼的声控灯都被她哭亮了。一直说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。


 


方锐回抱住她,阿姨,我回来了。


 


她抓着他的手讲了几个小时的话。还把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,她都留着。老式相册,其中有一张,在那个粉丝摊,林敬言面前一碗,方锐面前没有。伸头去他碗里望,可怜兮兮的。


 


方锐当场拍大腿:合着我小时候你是这么欺负我的。


 


林敬言也愣了,想了想。说这是我在给你吹凉吧。应该是一大碗都被你吃了。


 


方锐说你摸着良心看看,我那么小,能吃多少。你一定是一个人吃光了。


 


他就伸手去摸林敬言的胸膛,心脏跳动,一下一下的。沉闷地传过来。


 


他像几年前那样慢慢收回手,又被林敬言抓住。带回怀里。吻了吻嘴唇。


 


欢迎回来。


 


他在他家住了好几天。最后说,我想回家看看,你有没有钥匙。


 


他就心照不宣,在高柜上,拿了钥匙。林敬言母亲收了十几年的那把。回了去。


 


他一路都没有说话,推开门。还是原来那个样子,一点变化都没有。静悄悄的。


 


方锐一直很克制,林敬言就在后面跟着。房间里落满了灰,还有老鼠四窜,一地的虫子尸体。最后目光停在餐桌上,上面一个小药瓶,被晒得标签褪色。他看到方锐捂着脸。


 


“我那天。”他说,“我妈回来,说她要出个差。我说你发情期快来了,别去了吧。在家呆着。她说没关系,很快就回来……”


 


林敬言拍拍他,抱着他颤抖的肩膀。


 


“然后,然后她一直……”


 


方锐蹲了下来,林敬言扶住他。慢慢地拍。


 


“我要是……能拦住她就好了……”


 


我知道。他说,我都知道。


 


方锐捂住眼睛,他拉下来。吻吻他的眼皮。


 


“你哭吧。我听着。”


 


他们在一起十几年,以后也会有几十年。分开的时间都落了灰不算了数。一切事情都有很多可能,如果她没有搬过来,如果他没有找到他,如果她没有死。所有的可能。但都不算数,最后的结局始终都是。他和他在一起,十几年,几十年,再也没分开。


 


有时候林敬言也要怒:你怎么长不大啊。


 


方锐就说:怪谁呀?


 


林敬言就默了,成,还赖我了。最后说:行吧,怪我。


 


有的人终将离散,有的人终将团圆,有的人终将成为一种离散或团圆都无所谓的习惯。相爱的人在于天南在于海北。在世间千千万万的可能性中,既定某一种结局。但总有一种人,不管到哪里,都始终在那里。很久很久,久到时间都不重要,久到这无论是何种感情都弥足珍贵。像天空之于沙漠,森林之于海洋。而林敬言,之于方锐。


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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